南朝草木深
竹之今生一张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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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途中有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还有一个孩子。我跟随男子行走,上了一条很长的石阶。他的步伐奇异而坚定,抑扬顿挫。如同某种舞蹈。始终沉默而贯彻,穿过黑暗的长廊,房间,蓝色的光。最终我看见一个躺在摇篮里的幼婴。

  奇怪的是,我不敢去看那个男人的脸。它像一团水藻,浓密而苍凉地悬在半空。具有某种隐蔽的力量,仿佛随时可能令他猛烈燃烧起来。烧掉我可以跟从他的路径。

  我只有一个愿望,只是想一直跟着他走下去。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愿望很像小时侯对天文的痴迷。或者有时残忍地解剖一只肥大的蚂蚱。

 

  村里有人说过,刚死去不久的人,还会驻留在挂念着的人的身边片刻。直到时日之至,灵魂也离开。

  我在路边的店铺里。点了西米露吃。炒面。浮躁地走来走去。
  穿红色的旗袍女人,走过来,招呼客人们疏离疲惫的面容。
  有时看见一些人。觉得他们和我很相似,如同兔子一样走着。
  它们是在一个早晨还是黄昏,来到这里,对这里的水,对这里的山进行仰望的。它们也是要看看地形,看看水源,看看邻居。它们选择房屋的朝向。选择睡觉的方位,甚至选择一个筑窝的良道吉日。

  旅途结束的前几天,我去过她曾在的城市,看过她曾住的房间。
  她的照片还被安稳地贴在墙上,面色红润。
  窗台上种植着的花卉植物,不被打理,枯叶垂落到花盆的泥土中。
  写字桌旁放置着几个空的啤酒瓶。房间整洁。
  她的另外还有一个妹妹海蓝。我和她一起住在房间里面,听她说话。她告诉我她每日每夜醒来看见的第一人,以及彼此曾共同居住过的小屋。

  我看着海蓝开始在我面前毫无戒备的哭泣。语塞而无法启齿。无能制止。
  只能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闻到了她的气味。

  那些孤独的夜晚,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了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或者真实地看见她,再牵住她的手。没有人告诉我。

  最后一天,我们去灯火辉煌的街市。我站在街头,转过身,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你送一件礼物给我吧。
  她答应了,走进路边的小店。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枚蔷薇戒指。
  它相当大。不论是哪一个手指,我都无法占据它。

  我渐渐悲伤于她隐蔽的情感。潮湿而丰盛。不曾为债务祭奠,却包裹于对另一个女子的依恋。
  我留下我的地址。我说,写信给我。你不需要有人对你说什么,但你需要有人听。
  她拒绝了。她说,你还小,不会懂得。

  她说,你不会知道,哪一天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突然消失。我只渴望,能够将家里的债务换清。亦渴望结束自己。

  我只需要,她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她的容颜孤独,亦只再需要给我一柱香的时间。

 

  新盖的砖房,挡住视线,从顶楼平台不再能眺望见远山及潺潺河流。

  我问过然,人的生命,如若太长,又没有最终能等在那里的人,将会怎样。会不会感觉寒冷。
  我终于疲倦于这本身的潮湿及探询。不再仅仅因为故人之约,或者是寒冬与暖春相交,几滴化作泡沫的泪水。

  长在沼泽中的莲,显出洁白的模样。出淤泥而不染。
  它们独立在天泽黑暗之中,向往光明。

  某个清晨一觉醒来,以为还在那个冬日。
  她在清晨日光中转过身,对我微笑起来。
  南方的空气,淡淡沾染了榕树的翠绿流淌。风中晾着刚洗过的白衬衫。
  她轻轻叫着我的名字,亚隽。说,你要快点正常起来。

  我转过身,继续深沉的睡眠。不愿再醒。
  从那一刻起,开始相信她已经走远。
  她只是要走到所有她爱的人身边,作一个道别。

  而你,只是看见了天边的一道曙光。看见别离和缱绻相守。自己和他人。衰老和盛放。美丽和丑陋。沉默和天蓝。■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10-06  12:47    编辑    评论(4)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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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10-05  23:09    编辑    评论(1)    引用(0)
(小镇笔记)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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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有大风的日子。
  这个小镇,它的存在像几百年的缺口和伤。

  有时渴望食物。
  小镇上见到最多的人们,早出晚归,有结实而性情饱满的身体。到处都是,河流,桥,车辆,人,食物的气味,垃圾,摩托车,黝黑健康的肤色,变调的国语和英文,说起来大声如同喊叫……
  喜欢人们的表情,自己也开始慢慢变成爱笑的人。
  那些独自创业最后家贯满盈的女人,那些神情优雅的女人,那些穿着简洁眼神清亮的女人,那些没有畏惧一如生命强大坚定似磐石的女人。

  小镇上一切事物都透露着坚硬的气质。不仅仅是这里的人。甚至只是躺在海岸边疮痍的礁石。隐约来自多年前,侵略和羞耻带给它抵抗命运的生命力。

  一直厌恶装腔作势。向往纯简至毫无戒备的坦城。但它们更需要对这个世界具备控制。
  通常对立感越激烈,因鲁莽如同野兽般的幸福感也越激越。而除了万念俱灰的时刻终有时。剩余的,有一大部分时间我都具备如此的幸福感。

  小镇作为一个服装批发集散地,每年涌入像我这样的过路人不计其数。他们穿着肥大的衣服,在阳光下辗转,当司机,搬运工,送外卖,脸色阴郁而疲劳。
  没有人能够给予或者得到怜悯。
  彼此在码头、汽车里、奶茶店、信用社、夜晚消夜的街边摊贩、公共厕所,甚至某科赤裸着树皮的大榕树底下,都有可能相遇。
  人来人往,彼此看对方的眼神,都是面色雍容。像一面镜子。当你开始对他微笑,他也会回复你微笑,而且远比想象中的明亮。有几天的时间里,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兴趣盎然。
  那些陌生的人,见了一面就各奔前程的消失在这个世界尽头的人。各自繁盛。却可以为彼此带来一瞬间的喜悦。

  有时觉得,这应该就是生活。

  不太喜欢类似咖啡店的场所。但咖啡因却可以直截了当地让我兴奋起来。
  BOTON,上岛,OLD TREE,都是著名的coffee shop。OLD TREE每日提供几十种不同品种的咖啡和免费电脑,一大壶正宗巴西煮咖啡,只消二十多块钱。
  却不常放纵自己去。店里暧昧的气氛时常给人模糊不清的概念,不仅无法联想到情调,甚至连安全似乎都不存在。
  惟独记得有一次,独自坐车去广州。列车是破旧而肮脏的民工车,没有买到座位,站在车厢的吸烟处,垃圾和尿的味道浓烈惨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对周围的人将佛教,以及民间野记。我安静地听。某一个瞬息看见他的手。他的手掌大而有力。喜欢夸张,声音有时洪亮地整个车厢的人几乎都能听见。
  我记得那一时刻自己的笃定。
  不单因为一个讲着杂闻的男人。
  所有的人挤在一起沿铁轨和山丘起伏。开启的车窗,风如自尽般灌入,呼呼作响。一直注意自己的言行,是彼此平等而安心。勉强饿了两餐,只吃了一串豆腐,一瓶纯水。有人从塑料戴里掏出自带的柑橘吃。

  所以最终才有资格彼此并排而立。并且放纵。

  一个人在东海边缘。昼夜听潮水。深夜失眠,穿梭在走廊呼啸回荡的风里。死亡和飞翔的气味。
  想念起一些人。还有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觉得快乐。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09-16  17:59    编辑    评论(2)    引用(0)
蔷薇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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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小说,给姐姐)

 

  他说,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实眼看见她。那个最终让我确定,我爱过的女子。


 
  她在春天的南方小城,看见风中晾干的白棉布单。
 
  来不及得到偿还的人,在四月的暖春,自她身边消失不见。
  日光散落之时。用力却挽留不着。
  她做梦。梦见山峦起伏的交叠处,独自纵身。风刷刷的从耳边疾速掠过。
  绵长的绿林带,深红的天空,河流扭曲而潺潺不息。失去知觉。
  狭长的楼梯,墙壁泛潮,长出艳丽的花朵和叶片,并且不断蔓延,绽裂。
  梦到深海和寂静。水声冲击海底平原,形成巨大的漩涡。深海之处无鱼,海藻浓密,向海面疯狂抽生的速度,淹没了几近绝处的境地。
  梦到房间。蓝色的光。亡去的灵魂。
  废弃的工厂大门,僻静的砂石地上,鸟如同踮着脚尖一样跑过。
  梦到血。
  教堂长廊深处,大片墓林。
 
  从春季到冬季,将近一年。
  站在在风中的树下,眼神遥远。清凉落满一身。
 
  然后。
  南方沿海城市潮闷的夏季,榕树覆盖整个城市,走在街道中,看见阳光刺目,似乎带有炎症。
  独自在音像店里收集地下演出的海报。撕下墙面上的纸张,写下名字。
  那时,街上没有明晃晃的阳光。大群的人在地面踩过,城市颜色黯淡,喧嚣充斥。有人尖叫。
  她一直呆坐。偶尔起身,倒一杯水。脚边的芦荟安静地站立。
 
  梦境持续,是一种习惯。
  甚至比呼吸,更令人习以为常。
  很多人,因为放不下梦而逐渐消亡。
  有时候,独自一人坐上大半天,面对一面墙或者一株植物,也可发呆,到落日照耀。
 
  夕阳泛光,少年的脸沉浸在安详的阴影中。有鸟群飞过。调好焦距及光圈,咔嚓,按下快门。微妙的声音。时间似乎停顿一刻。
 
  三月,侯鸟飞过。有人告诉她,她像一个洞穴,深不可测,与她说话,似乎听不见回音。那时,她每天晚上去樟树林,很晚的时候。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墙壁的洞,塞满灰尘。那时,她面对的,也是一个洞穴。
 
  四月,樱花花开。蔷薇花亦开。她记得,那是多年以前。
 
  后来,失望。她没有再回归。
  在四月的暖春,从她身边消失不见。
 
  她渐渐,失去言语。
 

  起落只是一瞬间的事,无从定夺。
  若从一早开始,就知道结局,便失去了可留恋的意味。但她逐渐了解,这个过程。从有到无的过程。摊开手心,只能掌心空空的过程。
 
  住在海边的男人,每日清晨独自醒来,去海滩礁石眺望远方。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听海的声音,仿佛来自灵魂,需要尽力诠释,整个生命的虚空。
  她记得一个印象。木屋,乌云。风回萦绕的黑暗长廊。
  他对她说,你看远方的海,以为它有尽头,通向极乐。但我看见的,只能是另一片孤独和黑暗。它们没有尽头。
  生命的完结都有时。但对于你眼前的这片海,一切都只是瞬间。

  他拿出多年前从小镇带来的《圣经》,读这一段给她听。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
  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寻梢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手指轻轻掠过书页,发出摩擦沙沙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很多年前,他曾在小镇当过医生。对他来说,那段日子只是无尽地眼看死亡。
  所有经过的人,都在以无法控制的力量疾速离逝。他努力让他们停留,但生命无法以任何一种无关的形式停留。
  他说,我所做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无力。

  他埋下脸。
 
  “孩子,我心里说,来吧,我以喜乐试试你,你好享福。谁知,这也是虚空。
  我指嬉笑说,这是狂妄。论喜乐说,有何功效呢?
  我心里察究,如何用酒使我肉体舒畅,我心却仍以智慧引导我。又如何持住愚昧,等我看明世人,在天下一生当行何事为美。”
  小的时候,她跟随自己的意志,到过海边。她听见海的声音。那是属于记忆里的,世界的缺失,完结,以及无可避免的希望和失望。

  她问,那么,你也只是没有力量而已。
  对于这整个世界,你能杀戮和拯救的,能有多少呢?
  那些,只如同黑暗,远胜过光明。
 
  那么,清风自来,照耀。
  期许只是徒劳。
 

 
  她和他一起住,在海边,用他工作一生的积蓄换来的小木屋。
 
  她问他,左医生,最后的时间,我可以和你一起度过吗。
  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轻轻点头。
 
  每天清晨,他们一起看海。彼此坐在离对方不远的地方。三月的早春,从海洋深远处吹来潮湿的海风,吹散她漆黑浓密的长发。翻飞如同海鸟羽翅。
  他给她煮食物,黑色的焦底瓷锅。她看见血色的花纹。走过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多年前,我曾期待,他说。静静的,有一个人陪伴。一起看空旷天地。如果没有,自己也行。能自己煮食物,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就能满足下来。
  不想,活了这么久,空空世间,能期许的事情原来那么少。
  而且自己一直感觉无力。
  他再不说话。把手指伸过去,抚摸她的头发。
 
  而亲情的重要性,儿时她并未得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缺失,有些人丢弃多年,直到尽去时反身,才知道掌心中早已空空。
  并且都已找不回来。
  我们在尽头看海,除了孤独,能看见的,只是一片黑暗。
 

 
  小镇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安静至极。
  她以为最起码会有一两个人来访,探望深居而久归的医生。
  他说,也许不会。时间一旦久远到了一定境地,遗忘一个人的存在是非常轻易的事。如同微渺尘埃,没于深海。
 
  春日的阳光,懒懒地铺展在彼此索居的染坊平院内。
  他说,这里曾经是一所孤儿院,被遗落很久了,后来孤儿院迁移到别处,有更大的院落,更好的条件,以照顾新进的儿童。没有亲人的孩子早年大多孤寂,小镇的逼仄也限制了他们心灵的成熟。
  他笑。还好,我发现了海深的秘密。不至于同一部分激烈而无力的孩童,他们年少之时就早夭。有的单独逃出孤儿院溺水身亡,有的染了疾病。还有人自杀。
 
  用了一天时间,他清理出一间早已尘封的房间。
  当他在做事的时候,她则在院落中静静地晒太阳。看见了摊晾在细绳上的染布,经年雨水冲刷,褪成惨白色。上面有泥土的痕迹。
  她走过去,想用手指抚摸它们。
  他立即制止她。脸上有表情紧张。
  庭院中玉兰树在风中轻微摇曳。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天早晨,他先醒来,蹲在火炉边为她熬药。
  木屋外下着大雨。剧烈的风使小屋轻微晃动,发出呼啸的声响。他打开门,潮湿的雨水扑打在他脸上。望到远方的大海深处,一径地沉默与时间沧桑。一只海鸟用力的飞。
  她并不知自己的时间,在手里的,还有多少。曾经用掉的,又有多少。
  他无法告诉她。
  她醒来,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左医生,你在吗。
  他走过去,用手抚摸她的额头。滚烫,渗出细密的汗,眼神却是清亮而愉快的。
  他轻轻叹息。我会带你去镇上过一段时间。愿意跟我去吗。
  她静静地笑。点头。
 
  照耀,我发现,原来只是我不理尘世多年,逃避多年,而他人并无过错。
  我对你说话,是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我想你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久远,没有别离。
  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期望和把捉。
 

 
  初夏又至之时,她终于看见了,栽满玉兰树的院落里,满庭花香。那些沉静而优美的花瓣,颜色洁白地如同死婴。非常迷醉人。
  日复一日的阳光气息,弥漫整个小镇生活的偏隅角落,阒寂之至,暖意之至。她开始翻出旧时的染布来,晾晒,在院落之中,日光之下。染布的颜色刺目而明亮,映在她的脸上,亦同样显出光鲜色泽。
  那些染布放置多年,气息古老而陈旧。一处院落,从多许孩子的生活内,渐渐变为无人问津的弃处,自经风霜,自有褪淡。而它们已过往,后来的人,带着行李和意志,即使有能力停留下来,亦无可记念。
  她在翠绿的树下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墙角的潮湿里。她的手指上沾满了令人晕眩的香。风来影曳。
  然后,她听见,他在身后呼唤她的名字。
  照耀,到我的身边来。
  转身,走过去轻轻把手指放在他的手心里蜷曲起来。
 

 
  记忆里的蔷薇,野生在无人来往的坟冢。
  从纵横交错的尘色小道上,延伸出翠绿的荆棘。花朵的茎藤依附着低矮的墓碑,向上,向上。显出清澈的色泽。
 
  被废弃了的墓地,这些野蔷薇也一道被遗落。
  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整个墓园。在月光及风潮雨水的恩泽下,一季一季,越来越蓬勃而茂盛。
  似乎以此,它们也同时具有了某种隐讳的寓意。
  很少有人靠近那座孤独的墓园。
  蔷薇守护已故去长眠的人,静静释放已然清淡的生之痛苦。
  它们在四月盛放,凋零后的花瓣被雨水冲打下,埋入深褐色的泥土中。
 
  亦只能是一个静默的过程。
  这在时间的跌宕和起伏中,属于不被了解的柔情,并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注视或嘲讽。
  因而具有永生的力量。
 
  他想起,她故去后的十年,他守着她,开始渐渐遗忘存在。
  一个人自言自语。小屋的长廊,贯穿着冬季的海风。寒冷刺骨。
  在墓碑边的野草,一年一年长高,淹没他种下的蔷薇。他又把它们除去。
 
  我一个人过。照耀。空荡,无希求。
  会想起感情,很久不曾触动的词汇和心绪,似乎一直挽留不住,像久时一封已被投递的信,写满旧事,写满氤氲花开,春光滟涟。
  惟独没有写进自己。
  有时候我又要想起很多年前听过的风声。在平原的旷野。它们呼啸而过,掠过肌肤,清凉之至。
  而与感情相对的,是生命的绵长无望。
  很多人事都与之无关。

  他独自低声说。我不知道,一生的禁闭之后,是否真正得到过感情。
  有时便觉得以抵抗换来孤独的生活,失去意义。
 
  他又读《圣经》。
  躺在黑暗的木屋长廊。连同海风一起吹来的草叶,落在衣襟上。
  “云若满了雨,就必倾倒在地上。
  树若向南倒,或向北倒,树倒在何处,就存在何处。
  看风的必不撒种。望云的必不收割。 ”
 
  眼望尽海端,无尽头可得归程。
  他低下头。她的墓碑旁,蔷薇已开。然后他安慰地笑了。
 
  照耀,只是多年以后,你是否还会记得。那些活过的人,完备的血腥及厮杀,以及不甚颓败摧残着的灵魂。
  你是否知道,他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们活过,是否曾因为同样的理由。
 

 
  去教堂的祷告,是我每年都在做的事。他说。每年台风之初之时。
  也许,并非出自对神的信任。因为早知那是虚空。但眼见之人,会。他们站在十字之下,我看见他们的脸庞,被巨大的卑微所覆盖。以此求得眷顾和怜悯。
  我只是听。听他们唱着赞美诗,听他们诉说苦痛。像听着每年都会来临的暴雨,洗涤沉睡的心。
 
  他带着她,来到小镇的教堂。
  正中的大门微微开启,有风,清冷贯穿大堂的午后。云层堆积,空气中的潮湿溢满气息。世界似乎就此静谧。似乎亦有感恩。
  推开门,歌声和琴音就从意见亮灯的小屋洋溢出来。
  那是赞美诗,他说。赞美神的恩赐。
 
  照耀,我不太懂得,你的沉静。
  为什么一直一直静得出奇。好像失去了反应,没有知觉。
  而潺潺的河水还在流淌,树木的拔节自有它的意义。眼见的,不能终结,耳听的,无法停止。
  汩汩反旋在身体中的秘密,标记所有被遗忘的证明。
  它们也终究没有意义。时间只有这么多,残留在手里的,不会再超过。
  多年以后我明白生的寓意。
  一个人能得到的,注定只有这么多。贪婪不可,不舍不可。因为必须付诸他人,才能得到自己期许的,真正的善良。你要沉迷深海,只为印证海面之上,天空之上,看不见的深重罪孽及孤独。所以浪潮的起伏,即使观望得到,也并不属于我。
 
  他笑。这是我最终尽力可得到的最多的平静。我热爱海边潮汐及大风呼啸的声音。它们曾是馈赠,让我看见自己的灵魂,在广漠天地中,空旷及隐忍的模样。很坚定,亦很充沛。
 
  教堂的牧师穿着素净。手里捧着黑色书皮的经文。
  他走过去。半边脸陷在房屋内深色的阴影中。
  她静静地退出来。
  墙角的植物,不知道名字,在她眼里映照出洁白的色泽。生命力的征兆。有大风,从耳边掠过。她闭上眼睛,听见身后的门,咯吱一声。
  然后,他走回来。从身后握住她的手。
  剧烈的风吹打她的脸颊,她头晕疼痛。
 
  然后,他说,照耀,我要娶你。
 

 
  梦境的黑暗像潮水一般侵袭。
  巨大空旷的沼泽地,野草丛生,满满覆盖从南至北延伸的整片土地。与天空接壤的地方,暗蓝与深红交织,迅速张裂,展开。其深处传来的声音,隔层且经年已久,凋落了深浅不一的光泽。
  于是,就这样被遗落。她一个人站在不着边际的沼泽地中,眼望着远处天空。微弱的呼救,从张裂的土地腾空而起,然后落在草丛中寻觅不见,强烈,撞击让她紧紧闭上眼。
 
  她看见自己又走上了那条白漆班驳的走廊。
  大雨还在下。南方的春天,雨水充沛,整日整夜,无法休止。走廊尽头的窗,映出透露微弱亮光的猩红天空。有哗哗的水声,包裹走廊的尽头遥不可及。墙壁上微微掉下粉尘,空气清凉而潮湿。从窗上淌下的水光,映在医院白色床单上,波纹粼粼。一切寂静无言。
  那个人的眼神,驻留在走廊深远处。从灵魂底部开始,渐渐失去光泽。
  然后,他转身离去。
  空气中还有消毒液的味道。推开一扇门,走过去,再推开一扇。雨水夹裹着花瓣从开启的窗棂边倾泻下来。芬芳漫溢。那是有人爱过的花朵。摘了一束,用白色瓷瓶盛水而观,一日一日,在黑暗而水光交叠的房间里。
  他启齿微笑,四月又临了,你终于来看我,真好。
  你来了,真好。

  海边的潮汐开始退却。
  十月的晴天,天空,日光,都已渐渐湛蓝。
  生命之初者,并无可计较的,都已澄清。他知道,眼见之人,已没有悔意。

  教堂褪淡昔日阴霾的颜色,窗前无布帘,阳光静静从彩绘玻璃透射入大堂。
  只有三个人。牧师眼神安详。远处有轻轻的风琴声。
  她已被褪下身上的布衣。从小就只穿麻和棉的女子,肌肤清透,可以看见生之光芒。
  只是从来没有男人可以触摸到。他是第一个。她是那么看重贞洁的人。
  衣服的皱摺里,渐渐淡开一滴泪痕。然而,她已无法替流泪者,用她的手指轻轻抹去。

  牧师沉静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童年时期的风声。呼啸作响。有一个人,站在海的另一端呼唤。那时他还听不清楚。
  海鸥孤独的飞翔振翅,没落了唯一可以知晓的方式。
  他闭上眼睛。

  他说,我想起,很多年前出现过的情景,照耀。有时想着,会觉得快乐。
  那应该是在乡下的村庄里,风中有口琴和欢笑的声音。一排青黑瓦的房屋,内堂穿来清凉的风。

  我知道,你的生命已无任何不舍。
  如果幸运,那些过往将不再被发现和挖掘。它们都因此成为历史,承受着压力一直下沉,直至不为人知的荒芜之处。
  倘若某年又想起,也许亦不过是看见一束光线。生命的浮动是光线中的几缕尘埃。
  它的下坠承担透明的压迫感,消逝都会带来欣喜的。

  一些可以用来怀念的人事,坠入过往之后,似乎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活着的人,绞尽脑汁回想死亡,并不能证明,他就与此再无关系。他们没有理由,向着阳光。事实上,这也只是一个理由,无可厚非的理由。

十一

  海潮依旧年年起伏。暴风来临时,淹没海边走过的所有足迹。
  而对于深蓝色的秘密而言,仅仅需要存在,就已是亘古的领会。它包含生命起尽,源头,以及漠漠流失。
  不远的小镇,偶尔可以听见祷告时,沉寂的钟声。

  “我因心里的苦楚
  在一生的年日,必悄悄而行。

  ——《以赛亚书》”

  那时,曾有人看见,一个男人,手牵眼神遥远的小小女童,走过青色的石板路。
  她所有留下给他的。一个女童,一本日记。
  他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昭曜。

  她的胸前,佩带着一枝带有泪痕的雪色蔷薇。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08-25  02:07    编辑    评论(3)    引用(0)
列车行   -[]
Tag: 南朝

  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坐过火车。

  一月的时候,南下去海边,先乘列车然后转大巴,于暮色浓郁之时抵达。那时见到的,只是一个不大的镇子。经济发达,摩托车是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开车的人将它开得飞快,一路驱驰,毫无顾及。
  迎面扑在脸上的风让人无法呼吸。某一瞬间仿佛正在飞翔。
  而这次搭乘的车是北上,背离曾经熟识的台风及大海。
  因并非旅行,一路走,一路感觉到目的的清晰。为了什么,或者可以因此得到怎样的答案。

  列车在山丘之间环绕而行。偶尔过隧道,穿越黑暗最终抵达光明。大部分时间是疾驰的天空之下。日光照耀。
  山丘的丛林,植物颜色深浅不一。擦着玻璃窗掠过。
  我和大部分乘客一样,望着窗外时面容疲惫困乏。彼此陌生,但在同一时刻,被装在同一节车厢,一起像蛇一样迅速游走在莽莽丛林之中。
  姿态奇异而野性。带给人兴奋感。
  列车里的空气潮闷而逼仄。反复的颠簸,开始恶心呕吐。支身走到车厢的接头处,看山及平原。日光的散落带有更深刻的恩泽。它曾给予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以方向。推小车的人从身边吆喝着走过去。没有期待过食物,亦从不需要。走过去,要了一包烟。一个穿黑色蕾丝紧身短裙的女子擦着我的手臂而过。推车的人从包里掏出一只打火机。他问,现在抽吗,抽的话我可以帮你点。微笑着拒绝。我知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心安。他推车慢慢离开。
  从狭长而窄的过道吹来一阵风。各种奇异的气味。又捂着胸口蹲了下来。

  一切都因曾寻找和等待。
  前几天,在电话里被问及这次旅途,是否愿意,想也没想就说,我去。
  不知道还要怎样的抉择才算勇敢。

  四岁时曾经随家人去往北京。年幼,在旅途中容易神态游离,容易困倦。那时时常在迷迷糊糊中就睡了过去,有一次在火车上睡着,醒来之后发现车厢移动之地位于北京城区。记得那一瞬间的心里微妙的感觉,很奇妙。以至多年以后,一直有着一个印象。仿佛列车行驶到的地方,只是昏蓝幽暗,而并非睡梦时已转乘的公交。它有关四岁时冬季的北京,有关一趟旅行。家人离去之后,还有关年幼的记忆和时空。
  不知生之寒冷,无爱及黑暗。始终停留在温情而幸福的孩童眼中。

  而一直以来的愿望,是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走,习惯的方式是坐客车和步行,为了抵达某处空阔。或者,为了放纵灵魂。

  坐在对面的一对父子,玩各种游戏。后来母亲亦加入。一家人其乐融融。
  偶尔抬头向他们看,偶尔发呆。被察觉到,我的怪异目光。羞愧地收敛。

  住在家时,假期会去郊区散步。
  喜欢濂溪书院。曾站在几十米高的拱桥顶,拍下浓重的云。它们深入山顶的森林,缓慢,带有诚意。偶尔会刮起强烈的风。吹乱游人的长发。偶尔很多人,偶尔稀疏。记住了偶然见到的一个男子,他站在矮小的田埂上,穿普通的蓝色背心。他的脸上有骄傲的神情,所以对他印象深刻。
  那些时刻,行走只是是我短期的生活目标。自然不比欲望。它没有功利性。
  而在行走的途中,灵魂具备了更长远的解放性。它拥有四岁女童未曾料想到的剧烈。如同竹子拔节,簌簌有声。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08-24  17:53    编辑    评论(3)    引用(0)
小教堂,吸烟,以及心愿   -[]
Tag: 南朝

 

  逃课时路过教堂,里面的人正在做礼拜。
  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从两个教徒手中接过乳白色宣传单,沿阶梯向上,隐约听见牧师的布道,以及孩子发出的欢笑声。
  某一瞬间以为在步向天空。经文及颂祷中的极乐世界。心中清醒而黯然。

  九岁的时候,第一次路过教堂。被牵走,遗忘祷告。那时经常做的事情只是对着家门前的大樟树讲心事,许愿。喜欢一个眉间有泪痣的阳光男孩,不敢说,写在很小很小的纸条上,埋进樟树向北的泥土里,然后迅速用一大堆枯叶掩盖上。
  年幼之时单纯的感情在遇见注定的人之后随即瓦解。不被告知,也没有救赎的机会。只因一句话,放任自己的灵魂。
  后来,童年时期邻家的小女孩,有一天失去所有值得祷告的早年记忆。
  她的父亲被谋杀,几年后母亲改嫁,在一个晚上回家时的黑暗小巷,被一伙强盗杀害。印象中,她有一个疼她的奶奶。我记起,她会去教堂做礼拜,带给孙女依赖及祝福。但她时常板着脸孔,好象故意要恐吓。幼年的我常被她呵斥。她不允许她的小小公主接近一个乖戾的女童。
  直到某一天,她也死去。

  站在大厅的后部角落,听着牧师讲布道。教堂里有人走动,有人接手机。大部分人深情肃穆。我清清朗朗地站着,倒显得寂寥。
  一个教徒走过来领我坐在椅子上去。
  后来,黑衣牧师入了祈祷室。大厅里人人都在微笑。友好喜庆。节日一般。我不被理睬,亦平淡。偷偷看了一眼祈祷室,祈祷的姿势完全地谦卑着。从指间而下,完全城服。
  一个人的罪愆如果依靠一个姿势而可获得宽恕,他该怎样记得自己的曾经。径自走开了。

  而死亡,只是一个人的完成。

  再后来,我搬离那个庭院。
  年年岁岁,古樟树依旧茂密葱茏。一个人孤单时在树上写下的字都模糊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写满字的墙,一个楼顶平台。一个女子以及她的劫难。割破了又割破的手腕,被激越的情感狠狠责罚。
  没有谁预言青春中凄艳的岁月。它们像被唾弃后卷入大洋。只属于个人,只能是一个人记得。

  第一支烟来自不满七岁的童年生活。当时很多小孩聚在一起,分发好奇。他们都是亲戚的小孩。群聚在冬日漏风的木门后取暖。
  后来所有人都失望地扔下大半截未吸尽的烟走了。我从角落里走出来,听见雪地里嬉戏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瑟瑟的火柴光微弱地颤栗。
  我记得那种罪恶和羞耻的感觉。不敢把烟吸尽肺里,一个人孤单地看它们散开在冬日的寒风和大片阴霾中。

  小学是在一个垃圾学校度过。一个地方,完成了生命中最初的疼痛和感动。
  五年级,开始有人将烟夹在腮旁。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打架,对女孩吹口哨。有一个童年的女伴亦在其中。曾经一同跳皮筋,黄昏的山冈后牵扯出一条长长的云丝,她笑起来很纯真。只是有一个不幸的家庭。后来我在人群拥扰的走廊看见她的模样,以及她的香烟。她的脸上有颓靡的神情。
  我亦是在九岁那年,开始懂得世界上存在一种行为叫背叛。
  我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可以做着这么放纵而堕落的事情。并且貌似幸福。总觉得是那些烟雾夺走了女伴的纯洁。  

  但是2004年的时候,烟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一直隶属个人生活。从不做任何有关是否存在烟酒习惯的调查。因为一种方式只存在自己的阴暗中,尚能存留少许温暖的线索。同时给予安全。
  在无人而空旷的楼顶平台,深夜末班公交的最后一排座位,失眠的暴雨阳台……香烟直抵身体最脆弱的部位,抚慰和及时制止住疼痛。

  有时,我会选择跟随身边的人。一个独立做唱片生意的朋友,彼此呆在一起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听音乐和抽烟。他的音像店营业时总是生意寥落。
  我在一起,他会放喜欢的唱片。然后各做各的事,或一言不发,彼此都陷在狭小空间的阴暗里。
  惟独喜欢这样隐晦而收敛的方式。
  陷在世俗边缘的人,要以个人的方式获取安全。早在事情的开端,就预先料到结局。烟充斥肺里,可以代替残忍的人们来折磨自己纤细敏感的体质,任一丝一丝烟雾袅袅像情人一样抚摸自己的脸庞。
  我们抽烟,让它出现在生命里,就像不舍放弃记忆和爱过的人。

  坐长途汽车去很偏远的山间。假期的时候。选择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爬山,游泳,跑步。记得清晨的日出和偶然邂逅的日落。记得水光粼粼的泳池,空无一人,潜在深水中直到无法呼吸。然后突然冲出水面,知觉胸腔几近爆裂的疼痛感。
  王菲有一首歌,歌名叫作《缘》。也可以叫烟。戒不掉,花非花的情调。雾非雾的线条。枉我自诩骄傲。
  后来她亦选择结婚,生子。
  这就是旅情,一个人,做一件事。和吸烟一样。本身不存在多少期望和被拯救的可能性,但它轻易让我痴迷。

  感情随时可能发生。我喜欢以感情的方式出现。淡薄而温暖。包括相信一切美好的品质。坚毅,忍耐,温和,包容。因为时空至广和长,当和一个人在一起时,无须太多解释,就能感到彼此熟识,并且愉快。发乎情止乎礼。
  一个冬季之后,任敬之离开,去另一个城市。不知道,他最后打来的电话,是否只是需要我给他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只要说一句,为了我,留下来。他就会转身。
  四月的爬山虎越来越茂盛,我放任着手机让腿麻木的震动。
  那些日子很快过去。于我来说,即使是回程的车费也只是自己出。而对他来说,他的女人没有为他流过一滴眼泪。

  后来,我看着各种不同的女人抽烟。有的人只是为了好玩,引作时尚。愚蠢的行为。还有的是一些形态各异的女作家。尹丽川,棉棉,还有安妮宝贝。笔下的爱情都肉欲浓重。生命经历阴暗的人,就明白了光明中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的光明。它们相辅相成。
  纵各自个性独立,依旧会有相通而平淡的习惯。我喜欢她们书中的一些清淡。像在黑暗的原野上跋涉了一夜,看见了启明星的光冷冷的闪耀在几百万光年的远方。

  我只是发生过一些感情,深刻的,有时如风。情欲的绽放如花,终会垂暮。那个会在寒冷时敞开风衣把我锁入怀里的男人不见了。他带走我所有的希望。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出现。

  我和所有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一样,心里平静,脸色阴郁而一言不发。有时也很迷惘。
  我与我的同伴走在漫长的大街,一整条大街灌满刺骨冷风,我们一言不发,用手护着火,在风中颤抖地给彼此点一支烟。

  可以承担连续到来的死亡事实,以及梦境频繁地扰乱我的平淡。
  因为这个世界上每一秒种都有人死去。生命蓬勃而卑微,如同野草。死亡是平常的事。
  这悲伤让人如此厌倦。那些死亡的方式,谋杀,疾病,战争……他们并非注定了希望的丧失,而他们得到的完成是如此的被动。

  我渴望有人能够为她作一个祈祷。或许只是在一个小教堂里。承担所有苦难,信任爱及忠诚。替她活。
  她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而我无法抵达。

  2005年,我开始相信黑暗的力量。2006年,要拯救深陷苦难的人,用即使微弱微不足道的力量。替人承担。并且保持静默。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08-10  11:32    编辑    评论(0)    引用(0)
偏未晚   -[]
Tag: 南朝

  那是我所看见的沼泽。
  甚至遗忘了,在现代生活中,还有人坚持如此原始的生活方式。
  他们与世隔绝,从沼泽深处的水底捞上泥土来堆建陆地。栖息在水中,或者,搭出巢一样的木屋住在几十米高空的树上。
  赤身裸体,不觉羞耻。
  用木条造成弓箭猎鸟吃,不得鸟时只能吃昆虫。伐下椰子树,掏空中心部分柔软的木料煮食。烤熟的蚂蚱,蠕虫亦有黑黢黢烧焦的身体。人们用它们来补充蛋白质及其它营养。
  信仰巫术。拥有某种食人的祭典。
  成群的孩子跳进沼泽里游泳,像天生的鱼。笑起来有明亮的眸和洁白的牙齿。

  一场天然的游牧。
  我即使不言语,亦感觉得到惊动及内心潮涌。
  因存生的不易,过分的贪恋便在那些纯真中绽放了果实。而过往的人,便是从其中涉足而来。比起我的惊,他们有更多的艰辛及愉悦。

  她回家的那一天,开始有人大声地叫喊,她的名字。

  从来没有人这样声嘶力竭地让她的名字出现在医院至乡村那条肮脏泥泞的道路上。静谧在阴郁中,日光之下苍白无力。汽车颠簸起来。医生说,随时可能有因出现颅内出血而死亡的危险。
  母亲一向坚定的,亦偏过头去,哭了。
  她已在归途。

  需要小心地握着她的手,让她在沉睡中还可获取温暖。
  到了村口的时候,燃一卷鞭炮;分岔路口,再燃一卷。到家门口了,她被人从车上抬下来,因输血和滴液,她的脸庞发青,肿胀。目光涣散。
  有人勉强,亦需要对她微笑起来。告诉她,我们到家了。然后点燃最大的一卷鞭炮。被炸烂的红色纸屑像血一样一团一团散开在发黑泥土的水洼里。如同曾临近的梦,我看见她的头发散开在风里,一束一束地往下脱落,覆盖脚下的土地。

  有时候感觉到世事的无意义。
  仿佛日光之下的手硬,蜷曲起来,又伸开。
  自己重复的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过程。始终不被关注和在意。

  最后一次梦见然,是在五月的某天。
  数年之后,已然很少再出现在我的梦境。
  我在那个夜晚的辗转中,看见诡异起伏的假山,河流,紫色的天空及深黑色的云朵。彼此相距一处河岸的距离,无言,沿着岸边各自行走,流离。
  雾色浓重。
 
  后来突然想起,不知道这是否就预示已注定的结局。
  因我只是然爱过的女子,稀薄而淡定。
  于我来说,那种爱毁灭了我的希望甚多,才义无返顾,将其保全。
 
  “常涉木寒年尽楚,留君一日顾红芙。君笑言长无少事,日自潮凉芙自出。”想不到合适的标题。
  于是换个侧身,写下:经年楚然。
  年楚,我的名字。
  然,我爱的人的名字。

  那将是我的恩,我的伤。
  纵使无人得知,过往或者今后。我亦盼望守之一生。

  一直不以为,一个人的生长,需要变成似乎什么都可以接受,而是从无到有,渐渐清醒,最需要什么,然后把不需要的一点一点舍弃掉。
  我开始恢复一个人的平静。
  把灵魂掏空。不存觊觎。
  一直记得那个旅途中邂逅的年轻男人。
  他的白衬衫上,曾经留下爱的女子殷红的吻痕。像他的伤口,在孤独的夜里会渗出血。
  有的人就是这样,舍弃了手中的安定。听从了内心的声音。而世上本无事,只是坚持太沉,眼见之事,虚幻重重。
  他亦很骄傲。

  偶尔想起,一年里沉迷紊乱生活中,令我心动的某些细节。
  一场暴雨,一个陌生的小镇,一篇写满思念的笔记,64开的的经文,喜欢的段落翻到烂熟。
  因人之间的善良都有太多负重,不再轻易开启,这扇虚掩的门。姐姐离开后,我看见她,出现在山丘之间空旷的田野。亦开始渐渐明了,有的人一生的缺失,在生命尽端也无法获取应有的补偿。
  佛家的万物皆空,亦应该是这个道理。
  善的本身,在于宽容及牺牲。
  她死的时候,腹中已有本可延续她的小小生命。她亦刚刚决定,在冬季结束后与爱他的男人结婚。

  那时,灵魂只是个人的,只与自己发生。
  感情到头来的终结,亦只是如此。

  我是一个观望着的女子。
  在七月的雨水充沛中,看见摇曳树枝以上,天空以下,潮湿的一群鸟静静飞离。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07-20  04:03    编辑    评论(1)    引用(0)
念行远   -[]
Tag: 南朝
  姐姐去世的那一天,一个人沿途走了很远的路程。不停息,顶着大风和头痛剧烈。从南至北。只因无法需索任何安慰。
  再自阴影之下观望,经久的碧天,风声萦绕。穿过了低矮逼仄的廊地,无人问津。
  怅惘甚多。亦且,事事都觉亏欠。
  而行走,一直单独地沉默及懦弱着。抵抗言语的方式,自灵魂开始,就失去了一切可值得伤痛的力量。
  那夜的睡眠,梦见了血云。
  深黑色的浓云从头顶疾速飞掠,挽留不住。亦几乎同曾拍的照片中,一模一样。
  那时是在某座山岭。记得了起初的暴雨及烈阳。
  它们将心中所存的,瞬间抽空了。
  甚至未曾真正记得,故去的容颜。
 
  只是很少有人懂得,恩情与牺牲之间的隐秘关联。从深处的焦灼开始,因有付出过的潋滟春阳。后来得知,它们来自灵魂的觊觎及需渴。
  而欲望在年少之时,看上去始终苍白如同幼婴。简单的侵入,即可摧毁已有的一切。
 
  人的伤痛,是因生命的无可把捉及无归属感。
  他本出于尘土,亦该归于尘土。
  这种回归,是经年久远,终需穿越生命带来的无尽痛楚,抵达世界始端。
  亲人们的决定,亦尚在情理之中。我一早便知。
  他们说,她总算是平安到家了。
  年迈的老外婆用粗糙的手不停地抚摩她的额头。
  她亦必定未曾想望过,会在一生之尽的年岁苍苍,亲手送别最疼爱的孙女。
  那日月给予过的照耀光华,因存在之时过于盛美,人有留恋,弃舍之时疼痛亦剧烈。
 
  泥土掩埋的,最终可覆盖一个人一生的缺失及痛楚。
  因他走过的路已有多载,已承担的亦已完尽。
  最后所需的,只能是再望一眼。
 
  他从出生的土地来,亦要回到那片土地之中去。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07-02  01:02    编辑    评论(0)    引用(0)
白色春天   -[]
Tag: 收藏
  我记忆中砖红色朴素而有阳光的一排平房再次出场了.
  平房从前是病房,而那个医院也是不陌生的.
  在七十年代的最后一年里,有一篇著名的短篇小说<小镇上的将军>,那个医院就在那篇小说中不明不暗地复活了.也许不叫做复活,医院原本就是存在的,它的颜色确实不明不暗,是那种洁净和肮脏的白色.
  若干年后,我遇到<十月>的一位老编辑,老编辑说,是我编发了<小镇上的将军>.我告诉他,我就是长在那个小镇上,而且就是在小说中的那个医院里长大.
  医院是我的家园.
  平房坐落在医院后面的一隅.很长一段时间它的用途是作传染病房,病房后面就是太平间,这使得医院的孩子从前玩耍时,被大人禁止靠近它.平房前有一块敞地,敞地上盛满了阳光.冬天的病房前金光灿烂,这阳光确实很诱人,让人想起冬天晒在棉被上的太阳味道,像脆松的爆米花一样喷香.吸引我的就是那些从诡秘中延伸出来的太阳光,我在玩耍时常常走近它的边缘,驻足对着那片房子遥想片刻.
  病毒像乌鸦,蝙蝠一样飞出来,栖落在一棵硕大无朋的樟树上,这可大樟树让平房有了居家的意味.后来我们果然住进了这排平房改造成的宿舍.在空地上消夏,把攀折下来的樟树籽装进弹弓,我们四处寻找目标,但乌鸦和蝙蝠已飞得不知去向.
  母亲从病房回来,它的手用消毒液冲洗过,屑屑碎碎的病毒像羽毛一样无处不在,它藏在母亲的头发或者衣角里同母亲一起回家,它落在墙壁上,落在饭桌上,落在床单上.我们与羽毛朝夕相处,日久天长,乌鸦和蝙蝠就是我们豢养的动物.在飞满了异端的乐园,我听到怪异的声音低擦着掠过发际落满肩头,这声音叫做呻吟.
  我在母亲的子宫里听到过这种声音.
  我的父亲在讲述我的出生经历时,每一年的同一天都十分有激情.父亲一直坚持说,他第一眼看到的女儿是雪白的,黑眼睛溜溜地转.刚出生的婴儿都是粉红色的,我为什么是白色的?是父亲错了,还是我错了.
  冬天的太阳吸进肺里有些稀薄的甜味,这甜味沾满了每一个婴儿细枝杆一般的手指.平房顶头一户人家,每天早上太阳找到门口水泥地上的时候,女主人准时把装在木头围椅上的婴儿连人带椅搬出来.这是我见过的真正苍白的婴儿.细脖子大脑袋的孩子,他的头永远直不起来.他耷拉着小脸吮着手指,日复一日地晒太阳,晒太阳.我五岁的童年有了对另一个生命的疑问,我远远地看着这个婴儿,然后试着想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
  那些冬天的太阳真的像大人愿望中的染料,稠浓而鲜亮.但孩子的脸始终苍白地着不上色彩.苍白是空气的另一种颜色,它在十几年后还可能窒息我的呼吸.那时我不明白两个词:一个是软骨病,一个是私生子.我不知道私生子的意思,我只听过这三个字的读音,还没有学会在纸上与这三个字相识与对视.我懵懂地把一切短促微弱失血的生命都认同为私生子.
  医院边缘的厕所里,又有人丢下了一个私生子.这样的消息常常是大人与大人一边扒着碗里的饭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谈着.苍白透明的死婴被清洁工装在垃圾筐里,同垃圾一起埋掉.月月年年的掩埋,这样的消息刺激不了孩子们的惊奇.不过是死掉一只小猫小狗一样的平常事.
  而造就这样的平常事,有一天让我明白这有多么不平常.
  小时侯带我的小阿姨,离开我家回乡下几年了.有一天,小阿姨找上门来.她的肚子鼓鼓地突出来,脸庞像躲避着秋风的红柿子一般羞愧.小阿姨还没有婚配,这使事情变得鬼祟和不同寻常.母亲成了小阿姨的救命稻草.在她与母亲的说话中,我隐约明白,她凸出的腹部是一个罪孽,罪孽后面有一个没有面孔的人.我的压迫感来自那个人,他的无形像一堵黑黢黢随时坍塌的墙.
  母亲把小阿姨送进了产房,然后煮了一大碗鸡蛋面条端进病房.吃饱了鸡蛋面条会使人有力气.小阿姨还不到二十岁,她在我眼里年轻又健壮.
  手术开始了,母亲成了家属守在小阿姨身边.在医疗器械的脆响中,小阿姨的脸褪去了健康的红润,汗珠一层层渗出来.在别的产妇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中,小阿姨咬紧牙关始终没有出声.她浑身哆嗦着把手抠进母亲的手腕.

  平房前的大樟树,夏天时被攀爬的孩子肆意折断了一根粗树枝,劈开的树枝沿着树干撕裂露出白色的树心.我听到刹时鼓噪的蝉声和溢出的樟香,这混沌的声响气味让人一瞬间昏眩而不清醒.
  这个苍白平淡的春天.
  很多年以后,我回到医院,那棵大樟树依然郁郁葱葱,甚至找不到从前的裂口和伤痕.春天的轮回中已经淡去了树的一切痛感,而一棵树,它真的会有痛感吗?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05-27  12:05    编辑    评论(0)    引用(0)
植物   -[]
Tag: 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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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十分贪恋睡眠中的黑暗.
  有时梦境会出现非常华丽的色彩,与我简单得几近惨白的生活,反差强烈.
  这个初夏,一旦看见强烈的阳光,就会很失落.
  我,似乎比去年此时更深静.彼日天地及深海生活,包含无知及恐惧甚多.我一直知道,生命里是有原罪的.我的生命,只能由内心声音引导,一个人贯彻.
  我失明,亦失聪.
  偶尔从深黑的梦境挣扎醒来,看见日光之下,植物生命生长如同拔节.
  而人的生命苍白如婴.无力.

  无水心渴,望日生尘.

阅读全文    knapweed  发表于2006-05-20  09:53    编辑    评论(0)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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