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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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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旅途中有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还有一个孩子。我跟随男子行走,上了一条很长的石阶。他的步伐奇异而坚定,抑扬顿挫。如同某种舞蹈。始终沉默而贯彻,穿过黑暗的长廊,房间,蓝色的光。最终我看见一个躺在摇篮里的幼婴。 奇怪的是,我不敢去看那个男人的脸。它像一团水藻,浓密而苍凉地悬在半空。具有某种隐蔽的力量,仿佛随时可能令他猛烈燃烧起来。烧掉我可以跟从他的路径。 我只有一个愿望,只是想一直跟着他走下去。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愿望很像小时侯对天文的痴迷。或者有时残忍地解剖一只肥大的蚂蚱。
二 村里有人说过,刚死去不久的人,还会驻留在挂念着的人的身边片刻。直到时日之至,灵魂也离开。 我在路边的店铺里。点了西米露吃。炒面。浮躁地走来走去。 旅途结束的前几天,我去过她曾在的城市,看过她曾住的房间。 我看着海蓝开始在我面前毫无戒备的哭泣。语塞而无法启齿。无能制止。 那些孤独的夜晚,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了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或者真实地看见她,再牵住她的手。没有人告诉我。 最后一天,我们去灯火辉煌的街市。我站在街头,转过身,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你送一件礼物给我吧。 她说,你不会知道,哪一天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突然消失。我只渴望,能够将家里的债务换清。亦渴望结束自己。 我只需要,她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三 新盖的砖房,挡住视线,从顶楼平台不再能眺望见远山及潺潺河流。 我问过然,人的生命,如若太长,又没有最终能等在那里的人,将会怎样。会不会感觉寒冷。 长在沼泽中的莲,显出洁白的模样。出淤泥而不染。 某个清晨一觉醒来,以为还在那个冬日。 我转过身,继续深沉的睡眠。不愿再醒。 而你,只是看见了天边的一道曙光。看见别离和缱绻相守。自己和他人。衰老和盛放。美丽和丑陋。沉默和天蓝。■
喜欢有大风的日子。 有时渴望食物。 小镇上一切事物都透露着坚硬的气质。不仅仅是这里的人。甚至只是躺在海岸边疮痍的礁石。隐约来自多年前,侵略和羞耻带给它抵抗命运的生命力。 一直厌恶装腔作势。向往纯简至毫无戒备的坦城。但它们更需要对这个世界具备控制。 小镇作为一个服装批发集散地,每年涌入像我这样的过路人不计其数。他们穿着肥大的衣服,在阳光下辗转,当司机,搬运工,送外卖,脸色阴郁而疲劳。 有时觉得,这应该就是生活。 不太喜欢类似咖啡店的场所。但咖啡因却可以直截了当地让我兴奋起来。 所以最终才有资格彼此并排而立。并且放纵。 一个人在东海边缘。昼夜听潮水。深夜失眠,穿梭在走廊呼啸回荡的风里。死亡和飞翔的气味。
他说,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实眼看见她。那个最终让我确定,我爱过的女子。 一 起落只是一瞬间的事,无从定夺。 他拿出多年前从小镇带来的《圣经》,读这一段给她听。 他埋下脸。 她问,那么,你也只是没有力量而已。 他独自低声说。我不知道,一生的禁闭之后,是否真正得到过感情。 九 海边的潮汐开始退却。 教堂褪淡昔日阴霾的颜色,窗前无布帘,阳光静静从彩绘玻璃透射入大堂。 牧师沉静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童年时期的风声。呼啸作响。有一个人,站在海的另一端呼唤。那时他还听不清楚。 十 他说,我想起,很多年前出现过的情景,照耀。有时想着,会觉得快乐。 我知道,你的生命已无任何不舍。 一些可以用来怀念的人事,坠入过往之后,似乎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活着的人,绞尽脑汁回想死亡,并不能证明,他就与此再无关系。他们没有理由,向着阳光。事实上,这也只是一个理由,无可厚非的理由。 十一 海潮依旧年年起伏。暴风来临时,淹没海边走过的所有足迹。 “我因心里的苦楚 ——《以赛亚书》” 那时,曾有人看见,一个男人,手牵眼神遥远的小小女童,走过青色的石板路。 她的胸前,佩带着一枝带有泪痕的雪色蔷薇。 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坐过火车。 一月的时候,南下去海边,先乘列车然后转大巴,于暮色浓郁之时抵达。那时见到的,只是一个不大的镇子。经济发达,摩托车是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开车的人将它开得飞快,一路驱驰,毫无顾及。 列车在山丘之间环绕而行。偶尔过隧道,穿越黑暗最终抵达光明。大部分时间是疾驰的天空之下。日光照耀。 一切都因曾寻找和等待。 四岁时曾经随家人去往北京。年幼,在旅途中容易神态游离,容易困倦。那时时常在迷迷糊糊中就睡了过去,有一次在火车上睡着,醒来之后发现车厢移动之地位于北京城区。记得那一瞬间的心里微妙的感觉,很奇妙。以至多年以后,一直有着一个印象。仿佛列车行驶到的地方,只是昏蓝幽暗,而并非睡梦时已转乘的公交。它有关四岁时冬季的北京,有关一趟旅行。家人离去之后,还有关年幼的记忆和时空。 而一直以来的愿望,是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走,习惯的方式是坐客车和步行,为了抵达某处空阔。或者,为了放纵灵魂。 坐在对面的一对父子,玩各种游戏。后来母亲亦加入。一家人其乐融融。 住在家时,假期会去郊区散步。
逃课时路过教堂,里面的人正在做礼拜。 九岁的时候,第一次路过教堂。被牵走,遗忘祷告。那时经常做的事情只是对着家门前的大樟树讲心事,许愿。喜欢一个眉间有泪痣的阳光男孩,不敢说,写在很小很小的纸条上,埋进樟树向北的泥土里,然后迅速用一大堆枯叶掩盖上。 站在大厅的后部角落,听着牧师讲布道。教堂里有人走动,有人接手机。大部分人深情肃穆。我清清朗朗地站着,倒显得寂寥。 而死亡,只是一个人的完成。 再后来,我搬离那个庭院。 第一支烟来自不满七岁的童年生活。当时很多小孩聚在一起,分发好奇。他们都是亲戚的小孩。群聚在冬日漏风的木门后取暖。 小学是在一个垃圾学校度过。一个地方,完成了生命中最初的疼痛和感动。 但是2004年的时候,烟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一直隶属个人生活。从不做任何有关是否存在烟酒习惯的调查。因为一种方式只存在自己的阴暗中,尚能存留少许温暖的线索。同时给予安全。 有时,我会选择跟随身边的人。一个独立做唱片生意的朋友,彼此呆在一起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听音乐和抽烟。他的音像店营业时总是生意寥落。 坐长途汽车去很偏远的山间。假期的时候。选择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爬山,游泳,跑步。记得清晨的日出和偶然邂逅的日落。记得水光粼粼的泳池,空无一人,潜在深水中直到无法呼吸。然后突然冲出水面,知觉胸腔几近爆裂的疼痛感。 感情随时可能发生。我喜欢以感情的方式出现。淡薄而温暖。包括相信一切美好的品质。坚毅,忍耐,温和,包容。因为时空至广和长,当和一个人在一起时,无须太多解释,就能感到彼此熟识,并且愉快。发乎情止乎礼。 后来,我看着各种不同的女人抽烟。有的人只是为了好玩,引作时尚。愚蠢的行为。还有的是一些形态各异的女作家。尹丽川,棉棉,还有安妮宝贝。笔下的爱情都肉欲浓重。生命经历阴暗的人,就明白了光明中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的光明。它们相辅相成。 我只是发生过一些感情,深刻的,有时如风。情欲的绽放如花,终会垂暮。那个会在寒冷时敞开风衣把我锁入怀里的男人不见了。他带走我所有的希望。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出现。 我和所有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一样,心里平静,脸色阴郁而一言不发。有时也很迷惘。 可以承担连续到来的死亡事实,以及梦境频繁地扰乱我的平淡。 我渴望有人能够为她作一个祈祷。或许只是在一个小教堂里。承担所有苦难,信任爱及忠诚。替她活。 2005年,我开始相信黑暗的力量。2006年,要拯救深陷苦难的人,用即使微弱微不足道的力量。替人承担。并且保持静默。 一 那是我所看见的沼泽。 一场天然的游牧。 二 她回家的那一天,开始有人大声地叫喊,她的名字。 从来没有人这样声嘶力竭地让她的名字出现在医院至乡村那条肮脏泥泞的道路上。静谧在阴郁中,日光之下苍白无力。汽车颠簸起来。医生说,随时可能有因出现颅内出血而死亡的危险。 需要小心地握着她的手,让她在沉睡中还可获取温暖。 三 有时候感觉到世事的无意义。 最后一次梦见然,是在五月的某天。 那将是我的恩,我的伤。 四 一直不以为,一个人的生长,需要变成似乎什么都可以接受,而是从无到有,渐渐清醒,最需要什么,然后把不需要的一点一点舍弃掉。 偶尔想起,一年里沉迷紊乱生活中,令我心动的某些细节。 那时,灵魂只是个人的,只与自己发生。 我是一个观望着的女子。 姐姐去世的那一天,一个人沿途走了很远的路程。不停息,顶着大风和头痛剧烈。从南至北。只因无法需索任何安慰。 再自阴影之下观望,经久的碧天,风声萦绕。穿过了低矮逼仄的廊地,无人问津。 怅惘甚多。亦且,事事都觉亏欠。 而行走,一直单独地沉默及懦弱着。抵抗言语的方式,自灵魂开始,就失去了一切可值得伤痛的力量。 那夜的睡眠,梦见了血云。 深黑色的浓云从头顶疾速飞掠,挽留不住。亦几乎同曾拍的照片中,一模一样。 那时是在某座山岭。记得了起初的暴雨及烈阳。 它们将心中所存的,瞬间抽空了。 甚至未曾真正记得,故去的容颜。 只是很少有人懂得,恩情与牺牲之间的隐秘关联。从深处的焦灼开始,因有付出过的潋滟春阳。后来得知,它们来自灵魂的觊觎及需渴。 而欲望在年少之时,看上去始终苍白如同幼婴。简单的侵入,即可摧毁已有的一切。 人的伤痛,是因生命的无可把捉及无归属感。 他本出于尘土,亦该归于尘土。 这种回归,是经年久远,终需穿越生命带来的无尽痛楚,抵达世界始端。 亲人们的决定,亦尚在情理之中。我一早便知。 他们说,她总算是平安到家了。 年迈的老外婆用粗糙的手不停地抚摩她的额头。 她亦必定未曾想望过,会在一生之尽的年岁苍苍,亲手送别最疼爱的孙女。 那日月给予过的照耀光华,因存在之时过于盛美,人有留恋,弃舍之时疼痛亦剧烈。 泥土掩埋的,最终可覆盖一个人一生的缺失及痛楚。 因他走过的路已有多载,已承担的亦已完尽。 最后所需的,只能是再望一眼。 他从出生的土地来,亦要回到那片土地之中去。
我记忆中砖红色朴素而有阳光的一排平房再次出场了.
平房从前是病房,而那个医院也是不陌生的. 在七十年代的最后一年里,有一篇著名的短篇小说<小镇上的将军>,那个医院就在那篇小说中不明不暗地复活了.也许不叫做复活,医院原本就是存在的,它的颜色确实不明不暗,是那种洁净和肮脏的白色. 若干年后,我遇到<十月>的一位老编辑,老编辑说,是我编发了<小镇上的将军>.我告诉他,我就是长在那个小镇上,而且就是在小说中的那个医院里长大. 医院是我的家园. 平房坐落在医院后面的一隅.很长一段时间它的用途是作传染病房,病房后面就是太平间,这使得医院的孩子从前玩耍时,被大人禁止靠近它.平房前有一块敞地,敞地上盛满了阳光.冬天的病房前金光灿烂,这阳光确实很诱人,让人想起冬天晒在棉被上的太阳味道,像脆松的爆米花一样喷香.吸引我的就是那些从诡秘中延伸出来的太阳光,我在玩耍时常常走近它的边缘,驻足对着那片房子遥想片刻. 病毒像乌鸦,蝙蝠一样飞出来,栖落在一棵硕大无朋的樟树上,这可大樟树让平房有了居家的意味.后来我们果然住进了这排平房改造成的宿舍.在空地上消夏,把攀折下来的樟树籽装进弹弓,我们四处寻找目标,但乌鸦和蝙蝠已飞得不知去向. 母亲从病房回来,它的手用消毒液冲洗过,屑屑碎碎的病毒像羽毛一样无处不在,它藏在母亲的头发或者衣角里同母亲一起回家,它落在墙壁上,落在饭桌上,落在床单上.我们与羽毛朝夕相处,日久天长,乌鸦和蝙蝠就是我们豢养的动物.在飞满了异端的乐园,我听到怪异的声音低擦着掠过发际落满肩头,这声音叫做呻吟. 我在母亲的子宫里听到过这种声音. 我的父亲在讲述我的出生经历时,每一年的同一天都十分有激情.父亲一直坚持说,他第一眼看到的女儿是雪白的,黑眼睛溜溜地转.刚出生的婴儿都是粉红色的,我为什么是白色的?是父亲错了,还是我错了. 冬天的太阳吸进肺里有些稀薄的甜味,这甜味沾满了每一个婴儿细枝杆一般的手指.平房顶头一户人家,每天早上太阳找到门口水泥地上的时候,女主人准时把装在木头围椅上的婴儿连人带椅搬出来.这是我见过的真正苍白的婴儿.细脖子大脑袋的孩子,他的头永远直不起来.他耷拉着小脸吮着手指,日复一日地晒太阳,晒太阳.我五岁的童年有了对另一个生命的疑问,我远远地看着这个婴儿,然后试着想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 那些冬天的太阳真的像大人愿望中的染料,稠浓而鲜亮.但孩子的脸始终苍白地着不上色彩.苍白是空气的另一种颜色,它在十几年后还可能窒息我的呼吸.那时我不明白两个词:一个是软骨病,一个是私生子.我不知道私生子的意思,我只听过这三个字的读音,还没有学会在纸上与这三个字相识与对视.我懵懂地把一切短促微弱失血的生命都认同为私生子. 医院边缘的厕所里,又有人丢下了一个私生子.这样的消息常常是大人与大人一边扒着碗里的饭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谈着.苍白透明的死婴被清洁工装在垃圾筐里,同垃圾一起埋掉.月月年年的掩埋,这样的消息刺激不了孩子们的惊奇.不过是死掉一只小猫小狗一样的平常事. 而造就这样的平常事,有一天让我明白这有多么不平常. 小时侯带我的小阿姨,离开我家回乡下几年了.有一天,小阿姨找上门来.她的肚子鼓鼓地突出来,脸庞像躲避着秋风的红柿子一般羞愧.小阿姨还没有婚配,这使事情变得鬼祟和不同寻常.母亲成了小阿姨的救命稻草.在她与母亲的说话中,我隐约明白,她凸出的腹部是一个罪孽,罪孽后面有一个没有面孔的人.我的压迫感来自那个人,他的无形像一堵黑黢黢随时坍塌的墙. 母亲把小阿姨送进了产房,然后煮了一大碗鸡蛋面条端进病房.吃饱了鸡蛋面条会使人有力气.小阿姨还不到二十岁,她在我眼里年轻又健壮. 手术开始了,母亲成了家属守在小阿姨身边.在医疗器械的脆响中,小阿姨的脸褪去了健康的红润,汗珠一层层渗出来.在别的产妇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中,小阿姨咬紧牙关始终没有出声.她浑身哆嗦着把手抠进母亲的手腕. 平房前的大樟树,夏天时被攀爬的孩子肆意折断了一根粗树枝,劈开的树枝沿着树干撕裂露出白色的树心.我听到刹时鼓噪的蝉声和溢出的樟香,这混沌的声响气味让人一瞬间昏眩而不清醒. 这个苍白平淡的春天. 很多年以后,我回到医院,那棵大樟树依然郁郁葱葱,甚至找不到从前的裂口和伤痕.春天的轮回中已经淡去了树的一切痛感,而一棵树,它真的会有痛感吗?
依旧十分贪恋睡眠中的黑暗. 无水心渴,望日生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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